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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妹妹

原文

我的妹妹,是人间一抹最俏的一枝春色。她生得花容月貌,眉如远黛含山,眼似秋水横波,未语时唇角噙着浅浅的笑,便如枝头初绽的桃花,艳而不俗,清而不冷。更难得的是,她天生心灵手巧,绣出的鸳鸯能戏水,剪出的窗花能含露,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针线活计,皆一学就会,过目不忘。十里八乡的人见了她,都要赞一句:“这闺女,是下凡的仙娥吧!”那时,我正在读高中,成绩佼佼,是全家人的希望;妹妹豆蔻年华,本该坐在窗明净几的教室里,却因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硬生生把读书机会让给了我。她攥着我的录取通知书,指尖微微发颤,眼里却亮得像星星:“哥你好好学,将来考个好大学,我们家就有盼头了。”转身,她便成了村里小学代课老师,三尺讲台,一方黑板,成了她青春的全部疆场。那时日子,妹妹踩着晨露来,踏着月光去。她把山里娃的懵懂眼神,化着求知的星光;把课本上的铅字变成田野间的歌谣。孩子们都爱围着她,喊她“小老师!”她的笑便在朗朗的书声里,开成了漫山遍野的映山红。命运的惊雷,却在那个五月猝然炸响。地震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破了村里的宁静。当废墟掩埋了校室的朗朗书声,当尘埃遮蔽了晴空万里,我们才知道,我的妹妹,那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为了护住课桌下三个孩子,用自己二十岁的身躯,撑起了一片坍塌的天。她走了,走在最鲜妍的年华里,像一朵骤然凋谢的桃花,零落成泥,碾作尘香。噩耗传来,母亲当场哭晕过去。醒来后,那双曾为我们缝补衣裳、拭去泪痕的眼睛,再也看不见一丝光亮。她日日抱着妹妹的照片,枯坐在门槛上,一声声呼唤妹妹的乳名“素英!素英!…”,哭声嘶哑,血泪淌尽,一双明眸,竟生生哭瞎了。父亲,那个如山一般挺拔的汉子,一夜之间,脊背佝偻成一张弓。他不说话,只是蹲在妹妹坟前,一锹一锹地培土,任凭风吹乱满头白发,只到最后,身子一歪,倒在坟头,再也没有站起来。而我,成了这世间最愧疚的人。我总忘不了地震那天的电话。电话那头,妹妹的声音带着一些鼻音,软软糯糯的:“哥,我有点感冒了,你要是有空,帮我买点药送来好不好?”那时的我,心里却惦记着商场里打折的一双球鞋。我揣着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骑着破旧的自行车,一头扎进熙攘的人群,全然忘记电话那头妹妹的嘱托。路上,车链子掉了,轮胎瘪了,我走走停停,磨磨蹭蹭,等我拎着崭新的鞋子,终于赶到学校时,眼前只剩下断璧残垣,和漫天飞扬的尘土。我甚至没能见她最后一面。那双崭新的鞋子,我再也没有穿过,它被我藏在箱底,像一根刺,深深扎进我自私的心里。我常常想,如果那天我没有那么自私,如果我能早点赶到,如果我把药送到她手里,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是不是妹妹就不会走,爹娘就不会被摧垮,这个家,就不会散?可世间没有如果。如今,春风又绿江南岸,村里的小学早己重建,朗朗书声依旧。我常常站在校园里,望着那三尺讲台,仿佛还能看见妹妹的身影,她穿着素色的布裙,眉眼弯弯,正领着孩子们朗读课文。阳光落在她身上,镀成一层金边,像极了她从未离开过。只是,我再也听不到她喊我一声“哥”,再也看不到她绣的鸳鸯,再也摸不到她的眉眼。这份痛,是我一生的劫难,也是我一生的牵挂。我的妹妹,那个花容月貌、心灵手巧的姑娘,她永远活在二十岁的春光里,活在我永恒的心痛和思念里。

资料来源:现代诗词名家(scmj)· 诗人 #18025 吕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