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那是寒冬腊月,很冷!下雪不久,路边还有未消化完的积雪。我一路小跑,由于地面光滑,在路上,我记得摔倒了两次,可能是饥饿分散了我的注意力,跌倒了也没有感到疼痛。到了食堂,看到几个炊事员正在抬蒸馍的大笼,深冬水蒸气很大,炊事员弥漫在白色的水汽中只能隐约看见。我在别人引导下找到管理员把我的馍票递给了他,他没有说话,他给我取了一个冻得像砖块一样硬的玉米面馍,并告诉我:“告诉你母亲说今天蒸的馍还没有熟,这是昨天剩下的。”我记得这人阴沉着一副毫无表情的黑脸。我明明看到今天的馍已经蒸熟了,但他还睁着眼睛说瞎话,骗我还以为我不懂,也许我太小,也许我太懦弱,看到管理员那张脸,很怕也很厌恶,怕到我不敢说话。因为他那张黑脸很像我们村南源上那个吊死鬼的脸,一见到他我打了个冷颤,还以为那个吊死鬼又复活了。前一段时间我随大人到南源上看了一次那个吊死鬼,吓得我几个晚上睡不着觉。我不敢说话,也不敢再看他那张吊死鬼脸,拿了我的馒头就急忙往家里走。当我还没有走出食堂大门,生产队开饭的铃声就敲响了。
我拿了那块比砖块还要硬的玉米面馍,一路走一路啃,馒头已经结成了冰块,一点也啃不动。到了家里,我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再也无法抑制。我把像冰块一样的馒头交给了母亲,母亲说这个馒头现在不能吃,大人也咬不动。母亲把那个馒头放在了家里的能见阳光的窗台上说:冰化了才可以吃。
我看了看我拿回家的那块冰冻馒头,上面有几行清晰的牙印,还有被泪水打湿了一大片。
哥哥放学了,他给我们领回了还冒着热气的玉米馒头。
吃过饭后,我给母亲仔细诉说了买馒头的经过,本想母亲给我出一口恶气,去找一找那个有一张吊死鬼脸会骗人的管理员。没有想到母亲反而谴责我等不到开饭去的太早了,麻烦了人家。我当时想:母亲不敢作声,也许母亲的力气太小,父亲没有在家,祖母和我们一堆孩子斗不过人家,只能任人欺凌。我暗暗发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我长大了再说。
又过了十年,我已经十五六岁,感觉身体健康,有了不少力气。在母亲面前我又提起了此事,我说当年给我取冰冻馒头的会骗人的管理员是个坏人,我一定不会让他好过,我要报仇。我即就是打不过他,我可以打他的儿子,我明斗不过他,我可以暗斗。反正这个仇一定要报。没有想到母亲又狠狠的批评了我:开饭时间没有到人家都给你取了馍,你不感激人家你还记恨什么?当时父亲没有在家,祖母,哥哥姐姐,他们都不知道,问别人又不敢,还怕暴露意图,这事只有母亲知道,但她不肯给我说当时那个管理员是谁。我当时想:也许母亲怕我斗不过人家,怕我吃亏。
又过了十年,那件事在我的胸中像一团疯长的野草常常折磨着我,使我难以忘怀。这时我已经长得人高马大,二十五六岁,精力充沛,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气。同龄的小伙子我一个打两个也不在话下。这次我格外小心的去问母亲,当时给我取冰块馒头的管理员是谁?这次母亲异常气愤,狠狠的骂了我一顿: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不想大事,咋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几十年了还念念不忘?能不能有点出息?这次我看母亲真的生气了,吓得我再也不敢出声。
以后过了十年又十年,我再也不敢在母亲面前提起此事,时间长了这件事在我的印象中慢慢淡漠了,再也没有当年定要复仇的想法。
我们兄妹慢慢都大了,而且各自都成了家,都有了各自的小窝。母亲不愿意和我们住在一起,两代人生活观念有许多差异,各自都有自己的活动圈子,尤其母亲的朋友特别多,李大婶,张大妈,赵阿姨,王二姑等,她们天天要来母亲这里聊天拉家常,母亲和我们住在一起她的朋友来来往往也很不方便,以后父母单独住在一起。母亲的家成了名副其实的老年活动中心,天天有十几个,有时候有几十个上了年龄的老人在母亲的家里聊天,母亲家里除了提供免费茶水,木凳子以外什么也没有,但是这些老人却会一坐一整天,母亲的人缘特好,老姐妹都夸母亲有福气。以后我仔细观察发现了母亲一个显著特点:母亲在人前人后从来不说一个人的坏话,在母亲的眼里关注的,看到的都是别人的优点,有人给她使一点坏她好像全不理会,而且很快很快就会忘记,而别人对她的好,对她的帮助她会铭记在心,并要求儿女们要和自己一样懂得感恩,去报答人家。
母亲前几年已经走了,她身后乡邻一片赞美声。回忆母亲一生艰苦岁月,从我记时算起,没有见母亲和乡邻红过一次脸,多说过一句话,乡邻见了母亲都是毕恭毕敬。在母亲的影响下,我们兄妹在乡邻中也没有了冤家对头,什么事办起来都容易了许多,这可能就是母亲想要的结果,也可能是母亲多年来的良苦用心,我在母亲走后几十年里才似懂非懂。
资料来源:现代诗词名家(scmj)· 诗人 #29103 宋积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