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母爱是寒岁里的暖衣
上个甲子己丑岁此月某日亥时，母亲熬着剧痛生下我。家中原有四女，我是最小的那个，出生并未迎来多少欢喜。父亲工作在外，母亲噙着泪水强忍剧痛，在邻居帮忙下剪断脐带，三朝日便起身操劳家务。彼时家境困顿，母亲奶水匮乏，我日夜啼哭不休。如今想来，不知她耗尽了多少心血，才让我熬过凛冽的第一个冬天，保住这条脆弱的小生命。
两岁多那会儿，家中以干薯丝为食。万幸的是，免费租我家房子营业的孤老屠户，每餐都会匀我一碗米饭。那句“谢谢公公，你给我就吃，不给我也不馋”的童言，至今仍镌刻在感恩的心底。
四岁时，我因营养不良患上脱肛，母亲急得四处求医。每次我大便后，她抱着我，仿佛捧着一块易碎的冰片，含泪颤着手将肛门轻轻托回；还费尽周折寻来猪肝，配着医生那古怪药方——“北风吹过的陈禾草绳”一起煎水。那苦涩的药味里，藏着她无尽的牵挂，竟真让我的病渐渐自愈。
五岁时我闯祸烧了公家禾草垛，母亲举起鞋底，却大多落在旁边的板凳上，啜泣着严厉告诫：“做人要谨慎，不能闯祸！”夜里，她又悄悄抚摸着我的屁股心疼不已。那份“假罚真教”的疼爱里，藏着对我最沉的期许。
1955年孟秋，母亲拉着我的小手送我入学。八岁练毛笔字，我总摆不对姿势，母亲在煤油灯下反复示范，指尖沾着灯花教我“肩要平、腰要直”，可我屡教不改，她便轻轻赏了我一巴掌，眼神严肃：“记住！身正才笔正，笔正才心正！”这句箴言，成了我一生为人行事的准则。
母亲的巧手，让我们从未穿过脏破的衣服。那时全国“布票”稀缺，乡亲们急需家织棉布应急，母亲有这门手艺，便经年帮乡人织布。赚来的工钱极微薄，还得先向公方缴交“积累”；她还擅长各类女红，曾成了当地驻军的“布鞋专卖”——一天能织七丈余棉粗布，两天可做成一双千层底布鞋，裁缝师废弃的边角布料，经她巧手拼接，便能变成铺垫或孩童围蔸……种菜、养猪、做豆腐，也曾是她的日常。书香门第出身的母亲用聪慧与勤劳，为我们抵御了一个又一个寒冬。
母爱是暗夜中的明灯
求学路上虽有喧嚣与饥饿，但母亲的呵护总能让我挺过难关。1966年高二起，十年岁月不堪回首：停课失学、父亲离世、毕业回乡，生命中最刺骨的寒冬终是来临。
1968年，“老三届”需上山下乡，母亲从南昌赶回老家，护着我与外婆、两岁的外甥女，四代母女相依为命。那年12月7日，仲冬寒夜北风呼啸，雪籽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一伙人突然闯入，强行裹挟着母亲离去。我抱着惊恐的外甥女束手无策，直到两三个时辰后，母亲才被押回。即便受了惊吓，她仍镇定地安慰我：“莫哭，我们没犯事，崽，不怕！”坏人污蔑母亲织布是“走资本主义道路”，抄走家中家当后，用盖着红印的封条锁住八间房，只留一间厨房和一条板结的破被。深夜风雪交加，我们在厨房地上铺起禾草，母亲把我和外甥女紧紧搂在怀里，自己只裹着破被的边角。她的体温透过单薄衣衫传递过来，成了寒夜里唯一的暖意。
此后一年多，我们被软禁在十七步见方的空间里：取日用品要登记，取柴禾仅限一捆，甚至遭人反诬擅自启封……那段日子，真是寒气彻骨。我虽被逼与“牛鬼蛇神”为伍，却谨遵母亲教诲，如实写下父亲正直的一生，用厚厚的申诉书坚守着家人的尊严。而母亲，即便织布机被捣毁、被迫参加重体力劳动，即便时常休克病倒，醒来后仍硬气自持，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了整个家。
万幸人性未泯：总有正义之士悄悄为我们递话呼冤，亲戚朋友常趁夜色送来珍贵的食物。这些点点温暖如同寒夜星光，照亮了那段黑暗岁月。
数年后，父亲得以平反，一幅红联昭示乡邻：“克己奉公闻乡里 昌盛美名传千秋”，封锁也无条件解除。
我领回了母亲的嫁妆古镜，镜背内侧垫着一张旧时《申报》，当年竟被诬为“盼变天”的物证，成了时代荒诞的印记。而镜面上，母亲年轻时的笑容，却始终明亮如初。
母爱是生命里的暖阳
即便到了而立、不惑之年，我仍依赖着母亲。为支持我工作、自学、重入校门，她帮我带孩子、操持家务，依旧倾尽心力。1994年，我在异乡罹患结核性脑膜炎，昏迷一月，九死一生，留下药物致聋、左眼紧闭、右眼重影等后遗症。返家后，众亲关注。老母亲终日守在我床边，恢复期里，既为我加强营养，也注重精神疏导。终于，奇迹出现——我转危为安，左眼重见天日……此后几十年病情从未复发。
七十六个春秋，是母亲为我驱散严寒、战胜磨难。后来，我和姐姐们陪着母亲安享晚年。即便物质丰裕，她仍严戒奢侈、倡导节俭，八旬之后，还为晚辈缝制了许多棉鞋、鞋垫……针针线线，都缝进了母爱的深情。
母亲享年九十八岁，无疾而终。多家单位与乡村倾情治丧，十里八乡族亲戚友纷纷前来送别，泪水汇成哀悼的波涛，白花铺就通往天堂的路。
母亲系柯母胡氏，女儿为她深情撰写嵌字联：
翠润乡梓巍巍幕阜铭懿德
屏佑嗣裔涓涓修河颂母恩
母亲虽已远去，但我清晰地感知到，她从未离开。她缝在衣物里的针脚、熬在食物里的暖意、刻在骨子里的坚韧品格，早已融入我的骨血——为我驱除阴霾，护我逢凶化吉，助我遇难呈祥。愿这份厚重的母爱，如春日暖阳，永远照耀我前行的路。
资料来源：现代诗词名家（scmj）· 诗人 #28820 柯焱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