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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文学】散文:父母的长寿

原文

二十多年前,年近八十的父母从资阳老家来泸州小住。我们常一同散步登山。
一日与同事共登方山,二老步履从容,不咳不喘,引得众人称奇。领队的校长问我:“任老师,父母高寿?可有长寿秘诀?”我答:“我母亲什么都操心,父亲什么都不操心。您说秘诀是什么?”
父母同生于1923年。母亲九五高龄离世,父亲则享百岁之寿。母亲姊妹五人,皆寿至八九十;但外公外婆确走得早,而父亲三岁丧母,九岁丧父。这般看来,长寿未必全赖遗传。然而老家乡邻确同时还出两位百岁老人——
我生长的雁江,丘陵连绵,竹林青青,柏树苍苍,资水蜿蜒,雁江浩荡。或许正是这方水土,默默滋养着生命的韧度。
2013年,雁江被评为“中国长寿之乡”。这里是“资阳人”的故乡,是苌弘、王褒、董钧“三贤”的故里,也是“湖广填四川”后裔扎根之地。虽不富庶,却敬祖崇文,人情绵厚。我幼时最深的记忆,便是随父母“走人户”。走几十里山路,提着一块肉、一篮蛋,心里盼着那顿“牙祭”,更爱听长辈“摆龙门阵”。母亲几姊妹讲的《梁山伯与祝英台》《雷打张继保》……那些故事早早在我们心里种下了良心、孝道与因果的种子。
父母养育了我们兄弟姐妹十一人,如今仅余哥、姐和我三人,父母一生有多么的不容易。父亲像一头老水牛,终日默默耕作于山野;母亲忙完农活,还要舂米织布、裁衣纳鞋,帮衬亲戚,教习邻里,从无怨言。父亲常说:“书读好了,小偷偷不去,兄弟分家也分不去。”母亲则把一句话挂在嘴边:“做人一辈子,就是要碗豆颠下面——来清去白。”这些朴素的话,成了我们一生的基石。
他们的大半生在匮乏中度过。红苕、包谷是主食,猪油菜油是奢侈。为给孩子攒一口粮,父母常以酸菜下饭,数月不沾荤腥。可他们也总有办法:母亲去田沟捞虾、树下捡菌;我们孩童则上山摘豆、下田捉鳝……
清贫岁月里,人不能太“老实”,总要扑腾着寻一条活路。直到土地下放,儿女成人,他们才渐渐尝到温饱的甜。吃上儿女奉上的鸡蛋挂面,父亲总笑说:“比地主吃得还好。”
父亲幼时帮种鸦片,后来也种烟草,自己却终身不沾烟酒。他们那代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早睡早起是刻入骨髓的节奏。我唯一一次被母亲责打,是夜里偷跑去部队营房看电影。她不懂,那些光影与广播,正是我望向山外的第一扇窗。如今乡村青年大多进城,生活被学业、手机、夜生活填满,远离泥土与人情,常在疲惫与孤寂中挣扎。
我不禁想:物质丰盈的这一代,能否拥有父辈那般绵长而坚韧的生命?
父母五十岁时,就为自己修好墓、备好棺。母亲六十多岁曾悄悄算八字,神秘地告诉我:“先生说我能活八十二,唉,活那么长,多不好意思。”她九十二岁时,我仍常以此玩笑。晚年她渐渐不识人,却在病房里蹒跚“查房”。走时静悄悄,连父亲也未惊动。
父亲是在五年后,因疫情放开感染离世的。若非如此,以他当时的精气神,理应仍在人间,笑对青山。
我曾经给父母买拐杖,他们从来不用,母亲九十岁还说:“又不是七老八十,要什么拐杖?”我在思考父母勤简的一生,为什么长寿的原因,想出了这四句话:
勤作伴星晨,五谷养气神。
心清如资水,骨立是雁峰。
诗短情长,难以尽述。父母的长寿,哪里是几句话能说清的呢?那是在苦日子里磨出的韧劲,是在清贫中守住的心安,是在对儿女无尽的付出里找到的意义,更是与那片竹林青青、柏木苍苍的丘陵生死相依的、完整的生命。

资料来源:现代诗词名家(scmj)· 诗人 #28680 任万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