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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聪明能干

原文

在我们子女心目中,母亲便是那撑起屋檐的顶梁柱,也是灶膛里不灭的那团火。她不识字,却比许多读书人更懂得什么叫“体面”——体面不是穿金戴银,而是不欠人情、不负人心、不丢骨气。
她没有读过一天书,却能大段大段地背出《三字经》,把《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讲得活灵活现,引得大人小孩直往她身边凑。每逢村里有人办婚礼,她准被请去“说四言八句”——“新郎新娘配成双,好比荷花栽在塘,根深叶茂花结果,来年生个状元郎”,张口就来,惹得满堂笑声轰然而起。抗美援朝那年,她进城被拦了道,说要唱了歌才准过。旁人只嘻嘻哈哈地站着,过不去。她倒大大方方走上前,来了几句:“雄赳赳气昂昂,我提几斤豌豆去赶场。今天不让我过去,我们一家大小连盐巴都弄不倒尝。”她就过去了。在她这儿,规矩从不是困住人的墙,反倒像是专等她来打趣的老熟人。
生产生活,她样样是把好手。猪圈里的猪,别人家喂一年才出栏,她喂八个月就圆滚滚、油亮亮的;灶台上的针线篓里,总有纳了一半的鞋底,麻线穿过厚布时发出“哧——哧——”的声响,夜深人静时,那声音便成了我们入睡的安稳节拍。她做的衣、纳的鞋,不光自家穿,还常被村里人讨去做样子。她的朋友上至公社干部、教师、生意人,下至田间地头的邻里乡亲,大家都敬她。邻里闹了纠纷,常常第一个想到请她去评理;最叫人称奇的是,她竟敢上法庭打官司,单凭一张利嘴和一身正气,硬是叫一个自以为是的城里人心服口服地败下阵来。
我们几岁时,她已四十多岁,与本队的三娘结伴去龙泉山那边的成都,到大孃的儿子家做客。表嫂好奇地问:“舅娘这次从资阳到成都,可看见了什么新鲜?”她竟把沿途经过多少座桥、多少个山洞,数得清清楚楚。去青羊宫参观,见园中老树苍苍,她随口便来:“三十年开花,四十年结果——老果果!”逗得同行人前仰后合。回到老家,她口述,我笔录,给表哥写感谢信。表哥回信说:“写得好,但都是舅娘口述的吧!”他们一下就看出来了。表哥是铁路桥梁工厂的武装部长,每回来我们家,必把手枪郑重地交给母亲收捡,那份信赖,沉甸甸的。
大哥任万树,比我大了近二十岁,跟母亲一样聪明能干。他在农业社代销店工作,年年受表扬。可他自幼风湿关节炎,早年间竟冒出个念头——不结婚,不生娃,说将来老了靠兄弟妹妹。母亲找他谈了几回,他油盐不进。最后一回,母亲把手里的菜往筲箕里猛地一摔,骂道:“你老了想靠兄弟妹妹?做梦!一个人的日子多冷清,兄弟妹妹长大了有他们自己的家,自顾不暇时,谁顾得上你?”大哥被这一顿骂浇醒了,后来结婚生子,一子二女,任劳任怨撑起了一大家子。有一年夏天,母亲见大哥顶着毒日头弯腰在田里干活,跑过去便训:“生意有路,钱有路,抓棒按倒活路做!”她是心疼他,怕他把自己熬干了。其实大爷(大老爷继子,与父亲无血缘)无后,生养死葬全是父母一肩挑起,母亲心里那杆秤,从来就没偏过。
女儿任菊芳,读书不多,干活却不少。大哥分家后,我和弟还小,家里家外多是姐姐操持。姐姐后来还笑我:有回让我看晒谷子,我躲在屋里看入了迷,鸡把谷子刨了一地都不知道。姐姐的婚事全由母亲做主,我和父亲大哥只当参谋。后来姐姐嫁给了大嫂的娘家侄子,我正上大学,母亲安排我去送亲。亲家公是个精明人,当初因我上大学转粮,借了他家一担麦子,由父亲挑二十多里地去还。出发时麦子堆得冒尖,走一路颠一路,到了人家门口,箩筐里的麦子自然平了下去。亲家公脸色一沉,母亲二话不说,把自己背篼里的麦子倒出来,把两只箩筐添得满满当当。亲家公顿时没了言语。母亲后来对我们说:“桥归桥,路归路。人家帮过我们,就要记情。但人穷志不穷,不能占人半分便宜。”后来大姐与亲家公闹矛盾,请她去评理。她开场便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的人在家里教好了的,到你这地方来生了变化,就是你的事了。”亲家公当场无言以对。她回来告诫我们:“好说歹说,不要没得话说。”
“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兄弟任万胜,从小机灵,嘴皮子翻得快,村里人都说比我这个闷葫芦有出息。可他调皮,读书不专心,母亲骂他打他最多。我读大学时劝他好好读,他说:“都读大学,哪个当农民呢?”后来他当真当了农民,又打小工,省吃俭用给我寄钱,信上全是母亲的口吻:“哥,好好读书,莫操心屋里,有我。”资阳建市十周年,他在布置会场时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一句话没留就走了。父母亲撕心裂肺、嚎啕大哭,可哭过之后,母亲抹干眼泪,冷静地张罗后事。出殡那天清晨,母亲扶着棺材大哭,我上前劝,她哑着嗓子说:“这个时候是要哭的。”——就这一句,让我喉咙发紧,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兄弟上山后,母亲把积攒多年的几千块钱,平均分给我们四姊妹。我们都说留着父母用,她摇头:“这钱是之前的,跟你兄弟的赔付款各是各,不能混。”后来,她又把抚恤金中属于老人的那部分,大半都给了兄弟家。她一生依情依理,不占人便宜,也不让自己亏心——这份家风,刻进了我们姊妹四人的骨头里。
我的小名春木,邻居家有个堂兄叫永木。母亲曾和堂兄的哥哥开玩笑:“春木只是春木,永木就是永远都木。”借他们吉言,我这个“春木”当真发了芽——1980年,我成了全公社第一个本科大学生,乡亲们都说“任家出了个吃国家粮的”。这头一功,毫无疑问,是母亲的。
为给大爷留后,我几岁便过继给他。大爷听了闲话,觉得负担不起,几次找母亲要我退学上山干农活。那天母亲正蹲在灶前烧火,听完这话,“啪”地把火钳拍在灶沿上,火星溅了一地:“我儿子能读中学就读中学,能读大学就读大学!才几岁的人!干什么地里的活?”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山。我终于回到父母身边。
后来我到山那边读高小,按划片,本该分到董家坝初中,再分到普通临江中学,那样绝考不上后来的大学。母亲不信这个命,背着背篼走了十几里山路,找到高小李勤国老师,好说歹说,把我分到了城边的“一二九”学校,后来又进了资阳中学。她最爱参加我的家长会,每回都坐在第一排,听到老师表扬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还主动跟其他家长交朋友。考上南充师院,为省几元钱路费,她托老朋友陈怀清老师找车让我搭车去报到。工作后父母来单位看我,七十岁的母亲还跟同事们有说有笑,一起爬上了高高的方山。我女儿出生在医院,人手不够,我跟母亲打电话“要找校长帮个忙”,她放下电话就去找校长。
母亲这一生,没讲过什么大道理,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教我们:做人要硬气,遇事要公道,吃亏要吃得明白,帮人要帮在实处。她不识字,却腹有乾坤;她没出过远门,却胸有丘壑。如今我们四姊妹逢年过节坐在一起,摆起母亲的故事,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沉默了。我们清楚,那个最会把苦日子过得热腾腾的人,已经不在了。
只愿她在那边,也做个让人敬重、让人欢喜的能干人。而我们做儿女的,对人处事,总要常常想:要是母亲在,她会怎么做?这便是她留给我们的、比任何金银都珍贵的遗产。
她的音容笑貌、言谈举止,连同那麻线穿过鞋底的声响、灶台前火钳拍下的脆响、扶棺大哭时嘶哑的嗓音——永远在我们心里活着,亮着。

资料来源:现代诗词名家(scmj)· 诗人 #28680 任万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