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望着办公桌上精致花盆里的多肉,粉嫩的,多肉叶子簇拥在一起,与《西游记》里红孩儿贪恋坐的莲花台那样好看,只是红孩儿坐上后,莲花会骤然变成了扎入红孩儿肉嘟嘟的腿里,而这多肉倒不会成尖刀,呈莲花状,甚是好看。
李溪山有幸亲自栽种多肉,欣喜若狂。以前根本就没听说过这样的花,更没见过。实际上在我们这里,多肉还是非常普遍的,只是李溪山不在意罢了。
遇到多肉是很偶然的。
下班后李溪山在附近的小卖部逗留,无意瞥见小卖部门口摆放着几个黑色塑料盆里的多肉,胖乎乎的叶片簇拥在一起,泛着微微的金属光泽,煞是好看。
办公桌上正缺少小型盆栽植物,他今日遇到,自然是想弄到手。
“香姐,花盆摆在这里是干啥?”
“那是清洁工人在垃圾箱里捡到的,他看着扔掉真可惜,就送过来了,我准备把这些多肉移栽到老家的后园。”
“给我一盆吧,我想放在我的办公桌上。”
“好啊,这几个盆不好看,你等着,小卖部后面的菜地里有个很精致的花盆,我去给你拿过来。”
等香姐从菜地里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捧着一只粉红色瓷器花盆,直径大概十二厘米,盆体表面是凹凸的条纹,凸起的两道箍围成一圈,好像给它勒了两条腰带。
李溪山拿到水龙头下冲洗一番,这个小花盆显得更加晶莹剔透和高贵大气,让人爱不释手。
李溪山挑拣长势旺的一盆多肉端到家里,找的是新鲜的泥土,泥土里搀着一些打成碎末的羊粪,把多肉从塑料盆移栽到瓷器花盆里,再浇上半碗的水,最后一道程序是把这个花盆的外面清洗干净。
以前空荡荡的办公桌上多了一盆多肉,不只是多肉好看,精致的粉红色花盆才是一件艺术品,赏心悦目,心旷神怡。
工作之余,端到水龙头下接适量的水,盆底部有个漏水的小洞,水多了,水从泥土里渗透流出来,李溪山就把花盆放在棕榈树下的水泥台上,既晒了太阳,又控控水,一举两得,划算值当。
多肉茁壮成长,叶片更加粗壮,叶片中心又长出细嫩的直茎,直茎四周冒出两三片嫩叶。
多肉成了李溪山每天牵挂的心尖。盆里露出嫩黄的草苗,他毫不留情地来个斩草除根的动作,谁让它来侵占多肉的领地?
李溪山之所以这样精心呵护,与童年时种小杏树又不幸夭折的心灵创伤有关,那是一段伤痛的往事。
二
在李溪山还是个七八岁的时候,曾经种过一棵小杏树,可是没多久便根断叶落,兰摧玉折,像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还没有绽放出自己的生命之花,便香消玉殒了。
实在令人遗憾,唏嘘不已。
麦浪一片金黄的时节,也是杏黄叫卖的大热天里。家里一般都没有杏树,一听到村里有拉着架子车吆喝卖杏子的声音,拖拉着鼻涕的孩子们,一下子冒出来,仿佛是从地面上钻出来似的,呼啦地跑到货车跟前,围得水泄不通,眼巴巴看着金黄的果儿,不时地用鼻子吸一下,还很想伸手去摸一下毛茸茸的杏子,是否扎手或柔软?
小孩衣兜里哪有钱?只是过过眼瘾而已。韩小胜的老爹在铁路上当工人的,他赶紧跑回家央求他妈给他买,挨他老娘的几句笑骂后,仍然会吃到酸甜的杏子嘞。趁他老娘掂着装有金黄色杏子的篮子,在与大人们笑呵呵打招呼的时候,韩小胜就会从篮子里偷偷多拿几个,揣在自己的衣兜内。回头分给几个关系要好的伙伴,一人一颗,各个笑眯眯地接住,吃在嘴里,甜在心里,这也是令韩小胜在孩子群里,有了早早坐上孩子王的资本。
孩子当中就有李溪山,他把啃过杏肉的杏核,小心翼翼装在袋子里,给大伙承诺,“咱们都把吃剩的杏核儿留着,回家后种在自己的家里,听大人说三年后就可以吃到杏子了。”听到他的提议,韩小胜胖乎乎的脸上显出自信的神情。“好的,溪山说得对,几年后咱都能吃到杏子了。”
这是一项神圣而又伟大的事业。回到家里,先把杏核放在水泡着,尽量把硬壳泡得透些,怕芽从坚硬的壳里钻不出来。李溪山他老爹说,“没事,只管埋在土里,它一定会发芽的。”听到后,李溪山拿出一把铁锨,到园子选了一片空白地,便吭哧吭哧地挖起来,把土深翻一下。平整好松软潮湿土壤后,把这颗杏核神圣而又庄严埋在土壤里,并在上面放了一片色彩斑斓的贝壳,算是个标记,这也方便给种子浇上水。
李溪山一放学回来,端半盆从压井里压出来的水,轻轻倒在贝壳上,贝壳下面是种子。三个月过后,一棵稚嫩的黄芽悄悄钻出来,很快小芽苗变成翠绿色。
家里喂着猪、鸡和羊,基本也不圈养,任它们在庭院和园子里悠闲自得地跑着。调皮的小山羊留着胡子,一会儿吃杨树叶,转眼间又跳跃到鸡舍前,与鸡子争吃食料,又轻盈地跳跃到低矮的土墙上。土墙是溪山他爹用短柄铁锨垒好湿土拍打成的,厚厚的土墙把院子一分为二,土墙围成的区域便成了园子,种些日常做饭用的青菜。
小杏树就长在园子里。
以防小山羊跳进园子,吃杏树上的叶子,李溪山用小树枝扎成一个环状的小篱笆,把杏树圈在里面,还铲一铁锨猪粪埋在小树的旁边。站在一旁的溪山他老爹,抽着呛鼻的纸卷旱烟,悠悠地说道:“等这棵树长得差不多的时候,再把这些扎了的树枝拔了。”
杏树一天比一天地疯长着,迎着朝阳舒展着自己的枝条,显得格外有生机。望着自己的劳动的成果,小小的李溪山是多么开心呀,早上一起床便去看看,浇上一盆水,顺便把树下的刚露出地面的小草连根拔掉。
园子里泡桐树叶发黄飘落的时候,杏树自然分叉的枝条旁逸斜出着,越过篱笆向外伸展着,不过枯黄的叶子已慢慢凋零,落满了篱笆内外的地面上。
第二年的仲春,杏树叶子茂密得犹如一个翠绿的华盖,遮蔽着阳光。
一天回去,李溪山发现杏树四周扎的篱笆撤掉了,杏树下面还有用小铲子松过土的痕迹,新翻的土壤湿漉漉的,散发着阵阵的泥土味。
“那是你爹把树枝拔了,免得影响杏树的生长。”他娘说道。
李溪山没吭声。
两天后的中午,李溪山偶然看见园子里,家里饲养的那头猪在吭哧地拱着地,杏树已折断,连根拔起,一大片翠生生的杏叶散落地被拱后泥土上。
猪拱了一遍地后,躺在湿软的泥土上哼哼唧唧地消暑起来。
李溪山看到这种情景,脸色铁青,气得一句话没说。
这是头老母猪,再生气也不能拿个石头砸它或用棍棒狠狠地教训它一顿,它毕竟是一头猪,又不是人,何况每年它都会生一窝小猪崽,多则十二只,少则八只。等溪山他娘把小猪崽喂够两三个月,重量不到三十斤的时候,他老爹就会把膘肥体壮的猪崽一一称量过就卖给村上的人家。
卖不完的猪仔,用细细的麻绳绑住四条腿,被装在荆巴围起来的架子车里。李溪山便跟着他爹,拉着架子车去赶集卖猪崽。这是李溪山非常高兴的事情,起码他爹会给他买个烧饼,有时候烧饼里夹些用葱花青辣椒掺和的猪头肉,那吃起来是真得劲儿。
就凭自己能吃到猪头卤肉,李溪山也不能打毁坏杏树的老母猪呀。
从那以后,李溪山再也没有干过养花种果树之类的事情,尽管他非常喜欢侍弄那些花花草草,更何况现在早已没了栽种花草的庭院了。
回忆的闸门终究是要关闭的。
三
伏案忙一阵子后,抬头看着粉红色小花盆的多肉,竟然有一种似曾相识多年又离别一段时间后再次相逢的老朋友那样,亲切得很。
金黄银杏树叶挂满枝头的时节,李溪山夫妇陪伴女儿乘坐飞机到昆明游玩,这是生长在北方的李溪山去南方最远的地方,能有幸领略南国风光是李溪山人生最快乐的时光。女儿研究生毕业且找到稳定的工作,一切都很美好。在昆明的几天内,适逢阴雨连绵,步行的人们撑着伞。穿黄色服装的送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飞驰而过,街道两旁的门店是琳琅满目的商品,许多水果或特产,李溪山是不认识的,好奇的他戴着高度近视镜非得凑到产品的跟前看个明白,他像一个淘气的孩童东瞅瞅西瞅瞅,还不时地嗅嗅不知名水果散发的气味,一丝淡淡的甜香味。
“闺女,你看你爸,我咋感觉他就像刚从花果山石头缝蹦出的石猴,到大街上感觉什么都是稀奇古怪的,有点吴牛喘月少见多怪的意味。”老婆半开玩笑地说着。
李溪山听得明明白白,想想也是,一个五十岁的中年人很像一个小孩那样,仿佛进入一个新的世界,走到哪里都感觉没见过似的。老婆用的典故还是跟着李溪山学的,今天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返回给了李溪山。女儿只是捂着嘴不接话茬,任凭二人斗嘴,没法断案。
“多肉,这么多。”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李溪山看见左手前方的门店前摆着各种不知名的奇形怪状的盆景植物。右边脚下是洱海水撞击石头岸边呼啦呼啦的响声,清澈的水,一波接一波地撞击着,前赴后继,水花不时飞溅出来,落在光滑的路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水汽味,更增加了一丝丝凉意。
李溪山认识多肉,还有长满刺的仙人球,其他盆栽一个也不认识。昆明是闻名全国的“春城”,一年四季如春,日照充足,雨量充沛,干湿分明。个头硕大的多肉在细雨中静卧在盆里,憨态可爱。见到如此莲座状的多肉,李溪山都不好意思再提自己桌子上瘦小的那一位,有点小巫的角色,成了北方实实在在的小家碧玉,乖巧得很。
一方土地养一方植被,这话真不假。家里的多肉跟昆明的没有可比性,是不可同日而语。见到洱海旁的多肉,只能让他感到羞愧难当,脸红。很想买一盆多肉带回来,只是太沉,肯定上飞机是要多掏银子,只能作罢。
四
李溪山年过半百,苍颜白发,甚是憔悴。最初上学,参加工作后挑灯夜读考研,折腾几年后在单位走上领导岗位,在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被提拔调到一个小机构,总算是脱离了与孩子们打交道的苦日子,现在又调整了工作岗位,成了单位的闲臣,才突然有了侍弄花草的闲情逸致。
盆中多肉壮,窗外枫藤长。双手键盘字,一心怀党恩。慨叹蹉跎日,满眼忧愁泪。何当愁绝断?斩棘奋向前。
棕榈树的树干粗壮沧桑,镌刻着岁月的痕迹,他犹如一位慈祥的老人,目睹这个小院内世事变迁,利剑般的叶片刺向灰蒙蒙的夜空,叶片簇拥形成的扇状给炎热夏季的人们带来清新和凉爽。
单位里的棕榈树跟李溪山还是很有缘分的。
李溪山还是个毛头小伙子时,踏进专科学校的校园,就看见低矮木条制成栅栏里的棕榈树,青翠得刺人的眼,硕大的圆形叶子舒展着,李溪山就不知道是什么植物,只是在电影上见过,李溪山暗暗地称它是“扇子树”,那叶子很像家里人们夏天用的芭蕉扇,自己不敢明目张胆叫它扇子树,后来问了同学才知道是棕榈树,在南方比较常见,淮河以北不多见。
毕业后的李溪山一度被借调到现在的单位,人数编制一直没变,还是十个。李溪山原来是在工厂里上班,当时的老领导看中刚从大专毕业的李溪山,就借调他一年。
说白了,李溪山进单位是打杂的,哪个领导的活多,他就跑腿帮忙。
一天负责后勤的老张喊上李溪山,骑着三轮电动车去二十里外的一个地方,去拉棕榈树苗。一个植物园旁边需要加宽修建公路,负责承包植物园的老板只得放弃培育多年的树苗,不要了。一大片树连根拔起,东倒西歪地扔在地上,有些比较名贵的树,也奄奄一息躺在地上,任凭太阳的暴晒。李溪山急忙掂起四棵棕榈树,立即返回。
大热天移栽树苗,不敢耽误,选址、挖土、栽种、夯实和浇水,水渗透进土里,湿土上面又覆盖一层薄薄的干土,一气呵成。
移栽棕榈树成了李溪山上班期间引以为傲的事情,时常挂在嘴上,在同事面前吹嘘一番。不过四棵成活一棵,这是李溪山心里小小的缺憾。
棕榈树笔直的树干围了一圈又一圈的老叶柄基部和密集网状纤维,这铁丝般的纤维紧紧包裹着树干。
三十多年过去,棕榈树老了,李溪山老了。李溪山调到当年亲手栽种棕榈的单位,抬头仰望挺拔苍老的棕榈树,边缘淡黄的圆扇形叶子在冬风中瑟瑟发抖,随时都有脱离枝头回归泥土的危险,感慨万分,浑浊的眼睛湿润起来。
高大的棕榈树,就像一家子里面的一位沧桑的老人,经历着人事的变动。树下是红砖砌成的水泥围台,高出地面了十公分,也算是给树划了个地盘。我的底盘,我做主,也许是这个棕榈树自己的想法。想想也是,谁占住这个地方就是谁说了算。棕榈树下的小草从土地里几乎汲取不到任何的养分,只能憋屈趴在那里,奄奄一息。三十年过去了,得不到土壤养分滋养的各种杂草,杳无踪迹,只剩下几棵倔强的茅根草,企图死死地在做最后的挣扎。
院内的棕榈树静默着,倔强地伸展着自己的躯干,笔直站立,毫无怯意。不由得想起一句赞美棕榈树的诗句来,“叶似新蒲绿,身如乱锦缠。任君千度剥,意气自冲天。”这是唐代徐仲雅《咏棕树》诗。描写棕榈坚韧不屈的形象,象征人格的傲岸与顽强。
冬天的天空阴沉沉,毫无一点生机,给人一种沉闷压抑的感觉,这是夕兽即将来临的时节,但人们除夕的决心还是有的,不管这夕兽来自哪里,人们早已准备好噼里啪啦的鞭炮。
棕榈树一直站在李溪山的背后,任凭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尽管击打着利剑般的树叶,发出沙啦沙啦的声音,倔强的棕榈树也陪伴着李溪山,敢于直面工作中的艰难险阻。
资料来源:现代诗词名家(scmj)· 诗人 #28443 谢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