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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 匠

原文

一位五六十岁老鞋匠,给了我一份深刻的印象。
我第一次认识他是在四年前的一个下午,夕阳正燃烧出金黄色的光芒,在郴城的一幢幢高楼的冷峻的墙壁上反射着,然后落在我家的院子里。在院子的进门的一个角落里,我不经意的发现一个人物,与土地同色,与墙壁同色,与日影同色,我几乎是没有想到,在这样的角落里还有一个人,个子那样小,约略一米五,那样瘦,黑瘦黑瘦的,一声不响,若不是身后的一只小狗在叫,我不会在一扭头的瞬间发现他的。正如我们在不经意间发现一棵小草一样,那样不起眼,那样不引人注意,或者说不会是有价值的发现。他的衣着不只是俭朴,而且可以说是简陋,袖子都是补丁或没有来得及补的开裂的袖条,老式的灰黄色的军衣,似乎很久没有洗或者说是没有洗干净——也许根本就洗不干净,因为尽管没有那种未洗的气味,但看上去却很脏。
有人说相识是缘,也许我注定与之相识。我刚从外面回来,满鞋是泥不说,尤其难过的是鞋子的侧面开裂了,提脚就见脚趾,而他却恰恰是一名鞋匠。他坐在一只小凳子上,左边是一只木箱子,右边是一只小型的缝纫机,他的双膝上垫着一块灰黑的布,手头正在笨拙的摆弄一只女式皮鞋。虽然他没有特别的吸引我们视觉的地方,但他的职业正是我们所求,于是我觉得他的于此是一种可爱,不是吗?更何况他是那样一种人物。
“你好,老人家!”我开门见山地打招呼,“你看我这只鞋可以辛苦您修一下吗?”虽然我不了解他能否帮我,但我想于他不是难事,而且我对他的在此表示感谢和欢喜,更兼我以一个平凡人的眼光来看,他是一位务实的鞋匠,而我是一个农民的儿子,还有一份亲近感,我的语言里于是带着一份敬意。
“我看看,”他说着停下手中的活儿,拿起我的四处都揩着泥土的鞋子,不待我要求,也不跟我说一声,自主地找一块旧擦布把泥土擦去,吹了吹,然后用手拨着鞋子来看,“唉呀,这里烂了很长一块……还有这里,也开始松胶了……”我此时既承认他的话不虚,同时又有点担心如医院开药方一样,很小的问题开一大堆药,让你不得不付出一大笔的费用。“我看看那一只,”还不等我想想,他又提出第二个要求。我老老实实的把另一只鞋子给他。“他一定会敲我一下,要我六七元钱,不然怎么如此热心?”我心里偷偷地想;“只要他把鞋修好,花几元钱比买要划得来一些吧!”悄悄的安慰自己。
“我先帮你修一下吧,”他又主动的提出,“你是马上要穿,这一双要迟一点才来拿。”他把腿上的刚刚正在修的那一双轻轻的拿开放在地上,拿起我的鞋子动起手来。虽然动作不是很值得欣赏,但他的一针一线都很细心,不用你提醒,也不用你帮忙。把线穿插在鞋底时还要将线拉一拉,担心线条扭曲,先轻轻的试着拉一下然后才重重的拉一下,很认真很准确的那一种情景。其实碰到这样一位朋友,就算你从前不认识,此时你也会心情轻松,放心的等着的。我静静的看着,心里十分的感谢和佩服,甚至于汗颜——因为我自知虽是读书人却未曾有过如此的细心和耐心,即使是做比修鞋这样的微不足道的小事重要得多的事情。
他边修鞋,边听我的一些搭讪的话。虽然他的外地土话我除了几个字和上面几个小句之外听不太懂,但我还是努力的点头,因为我不想因我的听不太懂而让他产生缺乏听众的失落之心。
夕阳渐渐暗下来,日影渐渐淡下去,肚皮也稍稍感到一些饥饿,鞋子还未修好,我却不想催促他,也不想表示我的饥饿,好让他安心的轻松的工作。




“你看一下怎么样。”修完时,他问我。
“多少钱?”
“一只鞋一元,两元。”
两元?我确实有许多吃惊,在外面一般的鞋匠至少要四元以上,当然我不只是吃惊他收的费如此之少,还有一点是想掩盖我的前面的小人之心,自己给自己一个内心的台阶。同时出于顾客的心理,我不好给他多一些的酬金。
“补了那么多,两元够了吗?”
“够了。你还是一个很好的年轻人,不是那种乱花钱的人——不然早就丢掉破鞋去买新的了。我反正也不是为了赚多少钱,只是能够吃饭就够了,主要还是帮别人修修鞋,帮人们省点钱也好……”
……
临走时,我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忧伤,那就是他的生计问题了。郴城的生活消费不低,而他的劳务费却保留在至少是十年前的价格。虽然从搭讪中知道他是独自一人在郴城谋生存已近二十年了,无妻儿的相伴,但可以想象他生活的艰辛了。一定是租的房子,窄小,生活用品简单,生活方式也无法丰富;不但自己花钱养“家”,而且还要事事躬亲的。他只能说是在谋生存而不是在谋生活。
就这样一个人物悄悄的在阳光下在风雨中在屋檐下在走道边在大大小小的巷子里,用自己的小小的肩膀担着一个旁人轻视贱视的责任,为郴城辛苦奔波的富人们穷人们默默的付出自己的汗水,用自己朴实的劳动化腐朽为神奇,无声的改造着人们的生活。有人说科学家是人类的公仆,政治家是人民的公仆,而我敢说这平凡的鞋匠及他的伙伴们也一定是人们的公仆。

资料来源:现代诗词名家(scmj)· 诗人 #28368 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