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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

原文

父亲今年八十余岁了。

每当清晨,他依旧准时起身,在院子里缓缓舒展筋骨,打一套太极拳。那动作虽已不复年轻时的利落,却透着一种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坚韧。午后的阳光里,他常去弟弟家的田垄间,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拔着草。我远远望着,那曾经挺拔的脊梁,如今已深深地弯曲下去,像一张被岁月拉满后又缓缓松弛的弓,沉默地承托着八十载的风霜。可我知道,那弯曲的弧度里,藏着的不是衰老的颓唐,而是一段被苦难与善良反复锻造过的人生。

父亲的人生,是从十二岁那年开始的。爷爷的离去,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将他稚嫩的肩膀压进了无边的黑暗里。那是生产队最艰难的年月,饥饿是悬在头顶的刀。他告诉我,爷爷当年是为了给家里找口吃的,半夜去生产队偷南瓜,被人发现后竟被推入了井中。奶奶不敢声张,因为在那个年代,沉默是换取生存口粮的唯一筹码。三个年幼的姑姑,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和一个被命运逼到绝境的女人,就这样在无声的悲恸与饥饿中挣扎。奶奶是那样的刚烈,她曾女扮男装,满怀热血奔赴抗美援朝的战场,虽被截回,却将那份不屈的志气带进了这个家。可再硬的骨头,也抵不过日复一日的折磨。她拾捡大火食堂丢弃的烂菜叶,养活一家人。她的气节与队长的欺压、与无休止的贫困激烈地碰撞着,最终,那副被苦难侵蚀的身体,在父亲十七岁那年,也永远地倒下了。

父亲就是在这样的废墟上,长成了自己的模样。他上过完小,是村里难得的“文化人”。没有纸笔,他就用木棍在泥地上练字;没有书读,他就把毛主席的语录当作精神的食粮,一字一句地苦读。那“大海航行靠舵手”“东方红”的歌声,从他憨厚的嗓音里唱出来,不像是表演,倒像是一种从灵魂深处生发出来的、对光明与秩序的朴素信仰。这信仰,支撑着他熬过了失去双亲的至暗时刻,也塑造了他一生的品性。

他的善良,是沉默的,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村里谁家有了难处,他总是第一个知道,也总是第一个伸出援手,却从不让人知晓。他怕别人难为情,便趁着夜色,偷偷地帮人把地里的活干了,或是将自家的粮食悄悄放在人家的门口。他帮过的孩子当兵留在了新疆兵团,年回来还感恩看望,就连自留地旁边路上一个不起眼的坑洼,也能让他半夜辗转难眠,非要起身拉着车,一锹一锹地用土填平才肯安心。这份善良,不是刻意的施舍,而是他将自己曾承受过的苦难,化作了体谅他人疾苦的温柔。

他的毛笔字,是全村最好的。每年腊月,村里的红纸便如雪片般飞到我家。从农历二十写到二十八九,他从不收一分钱。他写春联,写的不仅是“福”字与吉祥话,更是将一种体面与尊严,郑重地交付给每一个需要它的乡亲。那墨香里,有他对文化的敬畏,更有他对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们,最深沉的爱。

如今,他老了。腰弯了,步履慢了,可那每日清晨的太极,那午后田垄间的劳作,那夜晚灯下研墨练字的专注,依旧是他与这个世界对话的方式。他不再需要靠歌声来汲取力量,也不再需要用填平坑洼来安放内心的焦灼。他只是静静地活着,像一棵扎根在泥土深处的老树,所有的风雨与阳光,都已化作了年轮里沉静的纹理。

我心疼他弯曲的腰,可我更懂得,那弯曲的脊梁,曾怎样笔直地撑起过一个家,又怎样温柔地托举过一村人的冷暖。他的一生,是一篇没有华丽辞藻的散文,字句间满是泥土的芬芳与墨痕的温润。那墨痕,是他对苦难的超越;那脊梁,是他对善良的坚守。是一个平凡中国农民,在时代洪流中,用生命刻下的、最朴素也最庄严的史诗。

资料来源:现代诗词名家(scmj)· 诗人 #28268 王翠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