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寒假将尽,临行前的夜晚,昏黄灯泡映着斑驳土墙。他蹲在灯下翻拣旧布包大半宿,把攒下的粮票、煮好的土鸡蛋,还有几张褶皱的十元纸币,一层层妥帖塞进我帆布包最里层。我劝他早些歇息,他衔着烟杆低低咳嗽半晌,只含糊一句:“再瞧瞧,别落下什么。”
次日天色未明,寒风呜呜拍打着窗棂。我拎着行囊刚走出院门,他便裹着那件洗得泛白的旧棉袄,匆匆从身后追来。腰身佝偻,宛如田埂上被严霜压弯的老槐。
“我送送你。”他嗓音沙哑,说话间胸腔里似有风箱低鸣。我几番劝他回去,他只是摆手,固执地跟在身后缓步随行。
村头土路凝着薄冰,他步履蹒跚,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苍老的背影,如一截被岁月压弯的青竹。寒风卷起他花白的乱发,我蓦然想起年少时,他将我架在肩头赶庙会的模样。那时脊背挺直如山,仿佛能扛起一整个寒冬的落雪。
行至村口站牌,我再三催他归家。他却又递来一块粗布裹着的热红薯:“路上垫肚子,别着凉。”
伸手去接时,触到他的手掌,寒凉如冰,指节上还裂着几道深深的血口子。
客车缓缓驶来,我纵身登车,扒着车窗朝他挥手呼喊。他立在寒风里轻轻点头,手抬起又缓缓落下,脊背弯得愈发沉,像一张松了弦的旧弓。
车子渐行渐远,我忍不住回头凝望。他依旧伫立原地,单薄的身影凝在灰蒙蒙的冬日旷野里。冷风拂动棉袄下摆微微晃动,那佝偻的身形,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眼底。热泪砸在温热的红薯上,连带着心底的酸涩,烫得喉咙发紧。
年少总以为来日方长,岁岁年年皆可归乡。长大后才懂,亲人的背影,本就是看一次,便少一次。
如今每每路过街边红薯摊,总会下意识买上一块。捧在掌心暖意融融,总会梦回1984年的那个冬日。风极冷,薯极暖,伫立寒风中的父亲,是我此生读过最厚重、最深情的一首长诗。
原来父子一场,大抵就是这样:他躬身弯腰,默默把你送往更远的前路;你奔赴远方步步向前,他留在原地,化作你回首时,永远伫立在风里的一道剪影。
资料来源:现代诗词名家(scmj)· 诗人 #23704 斯普灵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