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七百万「纪实小说」 · 王剑石

2014年麦收季节的一天上午，我正在办公室忙着日常的工作，负责机关后勤工作的老陶悄悄来到我身边，神秘地告诉我说，你知道吗，丁迅逃走了。丁总我是知道的，他是专搞棉花和蚕茧买卖的老板，有时资金周转不畅时他还找政府为他贷款向担保公司提供反担保，也就是当他不能偿还贷款时，由政府为他偿还贷款，我还为他盖过政府的公章，当然那都是要有主要领导签字同意的。老陶告诉我说，这次是因为资金链断了，丁总欠下了两千四百万银行及私人借款才逃走的，公安机关正在追捕，听说我们政府还为他提供了七百万元的反担保证明。这句话如晴天霹雳，我顿时愣住了。我们政府提供的七百万元反担保证明，我一定用过印，主要领导一定签过字，可我实在想不起来有这一份反担保证明。莫非由于我的疏忽被他钻了空子，或者有时我因事外出，公章由别人代管被丁老板钻了空子。不管是哪一种情况，我作为政府公章的保管人和使用人，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七百万元人民币，不是个小数目，我全年的工资、奖金加补助，一分钱不用还不足十万元，我能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更何况我还是一个共产党员，又处在政府办公室的重要岗位上，自工作以来，还从未因自己工作的疏忽而犯过错，可以说是深得领导和同事们的信任和尊重。无论是经济帐，还是政治帐，亦或是信誉帐，我都承担不起这七百万元的责任。这不是要我的命吗。我经历过我的现任领导被检察院带走调查的，也经历过我的同事因经济问题而结束自己生命的，也经历过我的同事因各种原因而受到党纪政纪甚至刑事处罚的，他们的相关处罚档案都是由我直接归档保存的。现在，面对这要命的七百万元反担保证明，我怎么办。我必须保持镇定。我必须先把事情搞清楚。一是有没有这七百万的政府反担保书，二是担保书上有没有主要领导人的签字，三是这份担保书在哪里。经私下秘密了解，这次丁迅欠款涉及面很广，有银行、企业、个人，而这份涉及我们政府的反担保承诺书存放在县城所在地的担保公司，它的主管单位是县城所在地的政府机关。说实话，我是文科生，与文有亲，与钱无缘，什么担保公司、银行，我还真没怎么打过交道。但是，我有办法。我私下里找到与这家担保公司打过交道的一位姓任的朋友，通过他找到了担保公司这七百万元反担保贷款的经办人，不过经办人对我说，你不要担心，这份反担保承诺书没有领导签字你也不可能盖章。很快经办人通知档案室调来了一卷档案资料，我快速的找到了我需要的这份涉及七百万元人民币的反担保承诺书。可是，我翻过来找过去，这份要命的承诺书上只有我们政府盖的公章，却没有任何人的签字。我心里的那个急，我才真正理解到了什么叫五雷轰顶。
急也没用。我当时还用的是老式手机，不太好拍照，我请任兄用他的手机帮我将这份反担保承诺书拍个彩照带回去。我下一步首先要做的事是赶快将这个突发情况通报给我的家人。万一哪天我被公安或检察、纪检机关逮走，我的家人一定会被蒙在鼓里十分担心。那时我的父母还健在。于是，我把我的父母、兄弟和爱人召集在一起，告诉他们有这份不明不白的七百万元反担保承诺书，如果哪天我被抓走了，就是因为这件事。回到政府机关，我还坚持正常工作。当时正值麦收季节，镇村工作很忙，我除了办公室白天正常工作之外，下午五点钟下班后还要带领一个麦草禁烧督查组负责一个村的麦草禁烧工作，到深夜十二点钟结束。我这人工作要强，做事认真，为人低调，不事张扬。我常说的话，不怕困难多，就怕没办法。我知道这是我的优点。我在下班前请文印室将我任兄朋友手机拍摄的反担保承诺书用彩印打出了一份，再将我们政府的公章用空白纸盖出一份，两相对比，确实看不出有什么区别。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带着两份政府用印的纸张，和我的同事们一起下到我所分管的村，召集相关人员开会，布置督查任务，提出巡查要求，提醒注意事项。天也早就黑了。我坐上村里的简易巡逻车，沿小路，过沟岗，特别是在经过一些狭窄的小桥和堤坝时，我特别小心，生怕掉到河里淹死。我并不怕死，但我最怕死得不明不白，甚至被人们误认为我是畏罪自杀，这是我最怕的。
小心翼翼的巡查过后，我利用休息的空隙，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认真思索着我这次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我保管政府公章十多年，从没出过任何差错，即使有的时候被领导突然叫过去“三堂会审”，我都能通过回忆给领导一个圆满的答案。也难怪我从学校教师岗位调到政府机关工作二十二年，先后服务过十四任党委书记，在2019年4月25日退休的这一天，党委书记给我的评价是：谢谢你的认真。也许书记是对部属的正常平价，但我却会铭记一辈子，因为我就是一个认真的人。这些都是后话。可眼前这七百万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百思不得其解。我平时用印都是有规矩有原则有分寸有章法的，要想在我手上用错印哪怕是我不在场的情况下被他人代用错印都是很难很难的，我自进入机关工作的那一天起，就给自己划定了底线和红线，什么钱物、美色、威权、包括我的亲戚、朋友、邻居、熟人甚至我的业余爱好都打倒不了我。这次怎么会出这么大的错呢？突然，灵光一闪。这份七百万的反担保承诺书的用印会不会是假的呢。急忙在身边找出了一个不知是哪年哪月买地图时配给我的小小的塑料放大镜，虽然看字模糊，不太好用，我还是认真地把它当着我的救命稻草，将两份用印仔细比对。说实话，用印十多年，盖章无数次，我还是第一次发现我所使用的政府公章上面有常人很难发现的防伪标志，虽然假用印被人刻意进行过处理，但还是没逃过我的眼睛。于是，我一鼓作气，深挖细究，先后一共发现了假用印的六处破绽，我用笔一一记下了。
我庆幸，我逃过了一劫。我做了公安、检察院、纪委需要做的事。假如我被抓走了，谁会帮我做这些事，谁会还我清白，也许我这辈子就不明不白的过去了，最多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所以我要感谢陶兄，我要感谢任兄，当然，我也要感谢我自己。人这一辈子活得真的不容易。我曾经两次遭遇车祸都差点死了，这次七百万元反担保承诺书事件，即使不死，我也会脱层皮。从老陶向我透露信息，到我侦破此伪造用印案，所有的事都是我用最短的时间完成的，前后相隔十多个小时。
后来，我保存好证据。大约两个月之后，主要领导找我，当着人大、政府、纪委、政工、财政负责任人的面问我七百万反担保承诺书是怎么回事，我只回了四个字：那是假的！然后我提供了他们所需要的证据。到现在，整整十年过去了，再没人为这件事找过我。后来，丁迅因为经济犯罪被判刑十一年。 2024年7月9日于苏州

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