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抬眼望去,父亲正佝偻着身子在灶前忙碌。他早已不再挺拔的脊背微微弓起,一步一步缓慢地挪着脚步,将昨夜剩下的米饭添水煮成稀粥,又在灶上细心蒸好切好的馒头。水汽袅袅升腾,模糊了他满头花白的鬓角,也模糊了我眼底翻涌的潮意。望着那苍老而沉默的背影,一股难言的酸楚骤然沉在心头,沉甸甸的,让人几欲落泪。
今日将要启程远赴浙江,下午三点四十分的大巴,将从海安西场路口开出。车还未行,离愁已先盈满心怀。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可这一去山高路远,归期渺茫,竟不敢细细盘算。
凝望这片既熟悉又渐渐陌生的屋舍与田垄,我恍然明白,故乡早已深植骨血,成为生命里无法割舍的根,却也在岁月里慢慢松动。父母双双已是八十五岁高龄,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踏故土。或许,某一次挥手,便已是天人永隔,此生再无相见之期。
昨夜母亲拉着我絮絮谈心,说起生我之时的万般艰难。当年我迟迟不肯降生,危急关头,是催生婆以剪刀相助,才换我平安入世。她的手轻轻抚过我的脸颊,如同抚摸当年那个襁褓中弱小的婴孩。我一时喉间哽咽,原来我来人世一趟,本就带着母亲的血与痛,这般深恩,纵一生难报。
弟弟自学中医,心怀仁术,多处相邀坐诊,只因我出家在外,为能照顾双亲,弟弟时时不肯离家,然自身也得以生计谋生,只得半月之后,远赴武当。待天井水池完工,他便要启程前往。临行前夜,我与他长谈佛法,讲《地藏经》中临终之诫,不可杀生;又细说中阴身流转、神识离体、入胎受生之理。
乡间旧俗,人一断气便匆忙穿衣入棺。殊不知神识未离之时,搬动触碰极易令亡者生起嗔心,堕入恶道。《临终须知》明示,须静候二十四小时,待神识去尽,方可移动遗体。为此,我与弟弟早已约定:待双亲百年之后,严守二规——不杀生,断气后一日不动其身。这是我们能为父母尽的最后一份孝心,也是最安稳的守护。
细雨依旧绵绵,打湿了院角的豌豆苗,也打湿了离别的脚步。馒头的清香与粥的温软,在屋里久久不散。我知道,这一走,便是把故乡的烟火、父母的牵挂,一并装进了行囊。
车,即将启程。再望一眼这方小院,望一眼弓着背的父亲,望一眼鬓边染霜的母亲。
别了,海安。别了,我的爹娘。
临行前,我擦去眼角的泪,用颤抖的手写下这首诗:
西场车发向浙西,
椿萱八五鬓霜稀。
老厨煮粥温晨色,
严父躬身慰远栖。
故垄烟痕依旧在,
此程归计渺无依。
生身曾记娘遭险,
利刃临危血染衣。
寸草心惭恩未报,
双行泪落语凄迷。
弟怀医道仁心在,
约赴武当赴佳期。
夜论佛规明至理,
临终神识莫轻迷。
兄弟同约身后事,
不杀生灵志不移。
今朝挥泪辞乡井,
惟愿高堂岁序宜。
资料来源:现代诗词名家(scmj)· 诗人 #16306 凌金华